中天一片无情月,是我平生不悔心。

【双花】人间百味(fin)


我最亲爱的张佳乐,人生有百味,但我希望你永远都能甜下去。
-

十七岁的孙哲平不甘心就这么继承家业,开始了走南闯北跨越大半个中国的饕餮学艺之旅。

孙家祖上原本是宫里头的御厨,老祖宗有一手“樱桃肉”极得皇帝喜爱,跟皇帝下了四次南巡,到七十六岁实在难以继续操持,皇帝才依依不舍放他出宫,特赐御匾一块作为嘉奖,从此孙家声名大振。

孙哲平从小跟随祖父和父亲、叔伯们学习烹饪,一年年过去,不知不觉也从连灶台都够不着蹿到了一米八三。小孙突然一拍脑袋,我是要做厨子,但是未必就要做家传的菜啊。

孙家厨艺沿袭宫廷御菜之味,醇正厚重,而孙哲平精于刀工,他曾和人开玩笑打赌试过蒙眼在气球上切萝卜,萝卜丝细到能够穿过针眼,且气球不破。年轻人总是有野心的,小孙不仅有,野心还很大,他想寻找另一种味道,与自己家祖传的味道融合起来,开辟出一种全新的风格。

男人应该出去多见见世面,小孙是这么跟家里长辈说的。他没告诉他们自己的设想,在他心里有一份隐秘的希望,在看见它能够实现的可能之前,孙哲平不愿意让别人知道。

就这样,孙哲平兜里揣了点钱,背了个双肩包,毫不含糊地开始了他的旅程。从北京向南、再向西,从甜如蜜的江南再到辛香辣的西南,小孙始终没有放弃寻找他想要的味道。然而可惜,寻找一味想要的味道,大约和寻找一位灵魂契合的伴侣一样艰难。

孙哲平坐在四川开往云南的火车上打盹,硬座。几乎穿越大半个中国的小孙,连买硬卧票的钱都没有了。

几个月的跋涉,从华北到西南,居然一无所获,说不气馁是假的。云南将是他此行的最后一站。

如果真的找不到怎么办?小孙使劲揉了把自己的寸头,烦,很烦,他不愿意多想这种可能。虽然知道,这次旅行大概就要以一无所获告终了,孙哲平还是坚持觉得自己有种奇妙的预感——他要找的,就会在这里出现。

下了火车又坐了三小时大巴,中间有段路没还修好,车开的上下颠簸,几乎要散了架。车上的小孙也几乎要散了架,他在火车上就没吃什么东西,拿了个塑料袋吐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。再下大巴,小孙已经是灰头土脸,走路打飘,活像逃荒来的难民。

他掏出兜里装的写着地址的小纸条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闭着眼睛随便走进了一家云南菜馆。算了,先糊弄糊弄吃饱再说,吃饱才有力气去找。

此时的小孙还不知道,他走进这家菜馆的历史意义,不亚于后来叶修在那个冬日夜晚走进兴欣面馆,因为在这里,两个完美契合的天才灵魂初次相遇了。

这家菜馆是个三层小楼,跟孙家的酒楼当然没法比,但在这么个小县城上,规模还算过得去。下午不是饭点,小孙走进去也没看见几个人,就在一楼大厅随便找了个桌坐下了。服务员大妈也懒洋洋的,菜单啪的一撂,就站边上抱着臂抖腿。孙哲平饿的几乎无法思考了,手指在菜单上随便划拉了几下,大概都不清楚自己点了什么。

等菜上来的过程中,他先风卷残云地吃了半盆白米饭,在大妈震惊的眼神里微微打了个嗝,然后不紧不慢地往刚端上来的菜下了筷子。三道菜,一道红烧鸡枞,一道鲫鱼汤,还有一道大概是黑木耳、肉末、大头菜和豆豉一起炒的,叫不出名字。明明都是很家常的菜式,摆盘却特别花哨,一副要与法餐争辉的架势。

孙哲平皱皱眉头,随便尝了一口鸡枞,没想到双眼瞬间就亮起来了。他手忙脚乱,握在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了一只,紧接着尝了尝另外两道菜。鸡枞鲜香,黑木耳混炒用豆豉和辣椒调味,咸香微辣,但最让他惊喜的是鲫鱼汤,白木瓜和辣椒赋予了鱼汤极其独特的酸辣味道,而也因为白木瓜的融入,鱼汤回甘兼带果香,鲜甜绵长。

孙家做菜,甜是甜、咸是咸,至多是两种复合的味道,像这么复杂的混合味道鲜少得见。孙哲平从小熟知,多种味道的叠加,做不好容易层次混乱、主次不明。犯了这条忌讳的菜,他尝过太多,虽然遗憾,但是可以谅解:毕竟不是所有厨师都能驾驭得了这种复杂的口味。而让他震惊的是,面前桌子上的这三道菜,展示出了厨师本人卓绝的调味水平,在他挑剔的味蕾尝来,也能给出极高的评价。

他立马放下筷子腾地站起来,大步流星找到后厨。迎面出来一个小伙计,看到他像要闯进后厨的样子,连忙张开手臂把他拦住:“干什么呢,闲杂人等不许进后厨!”

孙哲平说:“刚几个菜谁做的,叫他出来!”

“啊?吃出苍蝇了?”

小孙简直急得要扒开他的手钻进后厨:“叫他出来!”

大概是听见门口的动静,后厨间出来个小伙,脸嫩,长的挺精神,留着半长不长的头发,扎个小辫儿。

他探头打量了一下,疑惑:“干什么呢?”

“那几个菜你做的?”

小辫儿迟疑:“干嘛?”

“你做菜不错,和我一起参加荣耀大赛吧!”

“……啊?”

张佳乐觉得大概遇到了个外星人。他从小跟他爸学厨,这家菜馆是他爸留下的,后来父亲意外离去就由他接手。老食客都以为,没了他爸,这间馆子很快就要撑不住了,没想到这小伙子既能吃苦、更有极其罕见的天赋,在他的管理下,菜馆居然比以前生意还要好。

张佳乐对烹饪有着极大的热情,别人觉得辛苦,在他看来,做菜却是一件最开心的事。酸、甜、苦、辣、咸,五味调和,运用不同的食材,创造出独一无二的味道,这是件多么美妙的事情?所以除了实在忙不过来,他向来喜欢亲力亲为,在后厨里忙得额头全都是汗也很开心。

眼前这个不速之客,先是劈头盖脸质问了他一通,又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……这是干什么呢?

-

荣耀全国烹饪大赛,简称荣耀大赛,由诸多顶级老饕担任评委,权威度极高,十八周岁以上均可由地区推荐参赛,可个人也可组合参赛。不过这个赛事历史并不悠久,当时才刚举办了第一届,最终优胜者是来自杭州嘉世楼的叶秋。

孙哲平有幸跟随父亲一起观看了决赛,他不是评委,只能远远看着叶秋赢得冠军的那道菜。但按照规定,最终优胜者要为在座的一百人烹制一道菜品庆祝。菜呈上来,食客纷纷皱眉:这不就是龙井虾仁?荣耀大赛重视创意,没有创意的菜是得不了高分的。虽然这个环节是比赛结束后的表演,他未免也太随意了吧?

孙哲平一动筷,已经微微惊讶地发现了奥妙:不是完整的虾仁,而是鱼靡、虾糜和肉糜,经过反复捶打后制成虾仁的形状,入口爽弹鲜嫩,比起虾仁更具风味。而且这调味被叶秋拿捏的极为精妙,鱼虾的鲜香、龙井的清香在舌尖达到绝妙的平衡,端的是杭帮菜的清新雅致。

小孙暗下决心:明年要来正式领教一下他的厉害,迟早要拿到荣耀大赛的冠军。

而他恰巧遇见了张佳乐,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。

张佳乐托腮听他说了半天,眨巴眨巴眼睛:“就是个挺厉害的做菜比赛呗?那、你要拉我一起,我得看看你行不行啊。”

小孙二话不说,一捋袖子,马上就炒了个小炒——高手见招,不玩虚的,小炒里就能看出功力了。

他抱着手臂等待对面小辫儿的评判。他对自己非常自信,甚至有那么一丢自负,在看到张佳乐尝了一口之后突然抬起头之后,就知道这事成了。

小辫儿眼睛也亮闪闪的:“你挺厉害的啊!”

小孙装高深,轻轻哼笑一声。

结果小辫儿又说:“那你再炒一个去吧,我饿死了中午还没吃呢。”

小孙:“哈?”

-

“学徒”孙哲平,就这么随便地留在了张佳乐的菜馆里,两人挤一个房间,闭上眼就是睡觉,睁开眼就是做菜。经过几个月吃住都在一起的亲密接触,小孙自我感觉有点摸着张佳乐的脾气了——这家伙脾气特犟,得顺着毛捋。

但可惜,孙哲平自己也是个牛脾气,顺着他来?没门儿!

最开始的磨合是最难的,摩擦来自很多方面,张佳乐嫌弃孙哲平总把袜子攒好多双才洗,孙哲平嫌弃张佳乐晚上总要开着灯睡觉;张佳乐说把鱼裹面包糠炸了吧,孙哲平说煎一下不就得了;张佳乐平时做饭无辣不欢,孙哲平北京土著吃不了辣。

终于有一天矛盾爆发了,张佳乐把锅铲一扔,气呼呼地瞪着孙哲平:“你是不是看我特不顺眼啊?那咱俩拆伙吧,也别去什么大赛了!”他都没有意识到,他的习惯已经受到了孙哲平的影响,就连说话都开始带京腔了。

孙哲平也特倔,虽然他不答应拆伙,但也不肯低头。

俩人开始了第一次“冷战”,像小孩一样幼稚的,谁也不和谁说话,见了面也撇撇嘴当没看见。孙哲平“寄人篱下”只能住在张佳乐的房间,张佳乐睡自己床,他架了张折叠床睡,就连睡觉,俩人都要背对着。

头两天,俩人态度都很强硬,谁都不肯松口。

后两天,他们都心想着,万一对方知情识趣,及时给个台阶就下吧。

再过了两天,还是互相都拉不下脸去哄对方。孙哲平做菜的时候心烦气躁,一不小心,手上划了条口子,而张佳乐抬起眼皮悄悄望了望,嘴唇微动,还是一句话也没说。

第二天中午,孙哲平吃过午饭,去外边溜达了一圈回来。他插着兜,看到张佳乐蹲在菜馆门口,面前摆了一只空碗,手上捏了一盒牛奶,一只小三花猫蹲在旁边嗲声嗲气地喵喵叫。

孙哲平稍微放轻了脚步走近,就听到张佳乐一个人在那嘀咕:“别催啊……这破包装怎么撕不开……”他手忙脚乱,怎么也撕不开牛奶盒子,急得额头冒汗。

家里猫狗双全的孙哲平从背后冷不丁地提醒张佳乐:“猫不能喝牛奶,你别费功夫了。”

张佳乐扭头,紧张地啊了一声,转为满脸茫然:“那给它喂什么?”

孙哲平挑眉,朝他一勾手:“走吧,超市看看有没有羊奶去。“

张佳乐依旧茫然地哦了声,站起来跟着孙哲平走出去几步,突然反应过来,拽住孙哲平:“不行,它要是饿的跑走了怎么办。不然你去买吧,我在这看着它。”

孙哲平一耸肩表示无所谓,转身继续要走,张佳乐突然问:“那个……你手好点了没?”他眼睛轻轻眨着,好像不经意地蹲下来低头去挠小猫的下巴。

小孙愣住,然后扭身回去,使劲揉了一把张佳乐的头顶,丢下一句带着笑意的话。

“好多了!”

孙哲平很快回来,小猫伸出小舌头啪嗒啪嗒舔着羊奶。张佳乐蹲的腿麻,站起来活动。孙哲平就靠在门边,懒洋洋地仰着头笑着问他:“咱俩这事算过去了吧?”

张佳乐嘁了一声:“乐哥大方,勉为其难原谅你一次吧。”

孙哲平也不在意:“那商量个事儿呗?”

“嗯?”

“咱平时做菜能不能少放点辣椒,燎我一嘴儿泡。”深受口腔溃疡困扰的孙哲平恳请道。

-

大半年在做菜与朝夕相处很快度过,张佳乐和孙哲平年满十八周岁,轻松地获得了西南赛区的推荐资格,下一步就是他们两人为之奋斗了一年的决赛。很快就要在决赛前敲定参赛菜式了,主题是“春生夏长”,两个人栽进后厨里琢磨了半天,拟了几种方案,都差点意思。

张佳乐这几天累的够呛,蔫头耷脑没个正形地坐在桌子上叹气。孙哲平心里也挺烦,眼看日子一天天临近了,他们仍然没想出个满意的菜式来。自己都不觉得满意,又哪来的信心赢得冠军呢?

三月正是春发草长的好时节,张佳乐发了会儿呆。小三花猫已经长成大姑娘,窝在门口,在暖洋洋的春光里打了个悠长的哈欠,门外走过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,一看打扮就是来云南旅游的游客,挽着男朋友的手,帽檐上戴了一朵花。

“哎,”张佳乐突然笑了,从桌沿跳下来,拍了下孙哲平的后脑勺,“走,乐哥带你出去见见世面。”

当孙哲平被张佳乐带到鲜花市场的时候,他眉毛一挤:“这就叫见世面呐?”

“那是,没见过吧?”张佳乐灵活地穿梭在花海之中,小辫子上下轻轻晃悠,扭过头笑的眼睛弯弯,“我认识一百种花!”

千朵万朵盛放的鲜花海中,孙哲平驻足,正好捕捉到他这个灿烂的笑,一瞬间竟然有些晃神。

张佳乐丝毫未察觉地指着看见的每一种花,一一数出名字:“玫瑰、百合、向日葵,太常见了……啊,这个你肯定不认识,这个叫唐菖蒲。”

“厉害吧?”他狡黠地眨眨眼睛,“其实我原来也不认识,是上次来的时候问别人才知道的。”

对方机械地鼓掌:“厉害,你好厉害。”

张佳乐抬起膝盖就要踢他,突然像卡壳了一样愣住。

孙哲平察觉,问怎么了。

“为什么不能用花做菜呢?”张佳乐恍然醒悟,眼神透亮,整个人都仿佛熠熠发光,“我吃鲜花饼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呢?”

经过半个月不舍昼夜的尝试,他们终于有了一道凝结了两人全部心血的作品。整只乳鸽内里掏空调味腌制,爆香焗炒后,将肉馅、栗子、酸木瓜与玫瑰填入乳鸽,随后在砂锅中将干茉莉花炒至出香,上置竹屉熏制乳鸽,张佳乐用象牙白的胎瓷盘做容器,盘中铺上白菊花瓣衬底。

不同于其他以花入菜的清淡路数,张佳乐和孙哲平依旧选择了大胆的尝试,辛辣加上酸木瓜,非常极端的味道。在酸辣的激烈碰撞中,却能隐约尝到茉莉花的清香。

两人围在桌边端详这道来之不易的成品,不约而同地长长松了一口气。张佳乐愣了一愣,傻乐道:“我现在看这道菜,比看我亲儿子还亲。”

孙哲平白他一眼:“你有么你。”

张佳乐不理他,自顾自地说话:“问题来了,起什么名呢?”决赛菜品是需要提前提交菜名的。

“就叫茉莉花熏乳鸽得了,简单明了。“

“开什么玩笑?别人起的菜名都可有文化可好听了,你看叶秋去年那个‘一叶之秋’……不行,我们必须也起一个好听的!”

张佳乐背着手来回踱步。曹植七步成了一首诗,他走了得有一百个七步,才想出一个名字:“繁花雪景,怎么样?”

以繁花入菜,白菊花瓣如雪,繁花雪景,很满足他浪漫文艺的需求。

“繁花血景?“小孙摸着下巴,“还不错啊,就它。”

又是血又是花的,听起来还挺有男人的浪漫。

网上确认参赛菜名是孙哲平负责输入的,张佳乐发现这个错字时为时已晚,气的恨不得狠狠咬他。而这个名字,就这么一直将错就错下去了很多年。

-

第一次参加荣耀大赛,决赛中输了。

虽然遗憾,但张佳乐和孙哲平并不气馁——他们做的确实已经非常好了,只是这次叶秋做的更好。没关系,明年再来!少年意气风发,从不畏惧挑战和失败,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去挥洒。

某天早上,张佳乐一早就悄悄出门了,回来时提了个篮子。

他嘿嘿笑着朝孙哲平挤眼睛:“乐哥给你见识下好东西。“

孙哲平朝里一瞥,什么好东西,菌子么。

张佳乐溜进厨房飞快地用油尖椒把那篮菌子炒了,一大盘油汪汪的摆在面前,香味确实诱人。

“尝尝看,绝对没糊弄你!对了……”手机响了,他边接电话边往外走,“等下啊,喂……”

孙哲平尝了几口,确实挺好吃。他还留了点给张佳乐,没想到这家伙不知道被一个电话喊到哪儿去了,到晚饭点了还没回来,于是他就把剩下半盘炒菌子用微波炉热了热吃掉了。

一个多小时后,张佳乐终于回来了,看到孙哲平直挺挺地坐在沙发上傻笑,他知道,大事不好了。

“都怪我,我怎么没跟你交代完再走,那是见手青啊!不能用微波炉热,会中毒产生幻觉啊……”张佳乐好不容易把孙哲平送去医院,折腾了半天,陪他挂点滴的时候懊恼得直跺脚。

而孙哲平此时飘飘忽忽的,在他眼前看到的是自己和张佳乐战胜了叶秋,拿到了荣耀大赛冠军,共同捧起奖杯庆祝。

奖杯上并排刻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,在庆祝的掌声里,一个接一个礼花筒砰地炸开了,五彩缤纷的礼花条落满了他们全身,张佳乐一边笑、一边把身上缠着的礼花带弄掉,笑的特别灿烂,特别好看。

鬼使神差的,他竟然有贴近吻他的冲动。

他的嘴唇看上去很软,不知道吻起来是什么感觉……

脸上突然的疼痛唤回了孙哲平的一丝理智,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张佳乐在猛拍他的脸。

“嗨,”张佳乐皱着眉头,“做什么美梦呢,笑这么猥琐,注意一下影响啊小孙同志。”

-

百花菜馆在张佳乐和孙哲平的努力下,终于壮大成百花楼,规模比原先大了不止一倍。为了庆祝,两人还喝了顿酒,结果是一起烂醉如泥,不着边际地说一些醉话。

“明年……我们要拿……冠军!”张佳乐抱着酒瓶,打了一个酒嗝,好像特别精神,要不是脸上红彤彤的,说话又糊里糊涂,倒看不出来喝醉了。

孙哲平也没比他好到哪去,他不像张佳乐那样喝醉了更加亢奋,而是晕晕乎乎地瘫坐在椅子上不说话,但他听到张佳乐这么说,也硬撑着坐起来回应:“对……冠军!明年一定冠军!”

亢奋的张佳乐突然安静下来,过了一会儿,他睁大眼睛,提出一个问题:“拿了冠军以后呢?你就走啦?”

他突然用手捂住眼睛,把头埋进膝盖,肩膀微微耸动:“我不想你走……”

孙哲平醉的厉害,但看到张佳乐这样,本能地心里说不出的难受。他凑过去,双手扶起张佳乐的头,用自己的额头贴着他的,那么近,说话带着酒气,却不叫人讨厌。

“不走,拿了冠军也不走……永远不走!”

“骗人!”

“真不骗你……”

大概是酒精催使,也可能是真情流露,他松松地揽住张佳乐的肩膀,在他湿润的眼睛上,落下一个轻柔而郑重的亲吻。

“我怎么舍得走啊……”

张佳乐缓缓地睁开眼睛,表情茫然无措,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等他慢慢地反应过来,像要连本带利讨回便宜一样,笑着抱住孙哲平的脸狠狠亲了一口。

这下轮到孙哲平茫然无措了。

有值得庆祝的事,自然也有让他们烦恼的事。孙哲平幻觉中的场景迟迟没有出现,好事多磨,第二年他们距离冠军只差一步之遥,成就了叶秋的三连冠,第三年则是青岛的韩文清终止了叶秋的连冠记录。

就差一点,为什么总差那么一点呢?

幸运女神似乎并不青睐他们,那么就以加倍的努力来弥补缺憾吧。

日复一日的练习和开发新菜,仿佛只要这两个人在一起,精力和灵感就永远不会枯竭。第四年,他们再次获得了决赛的参赛资格,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提醒着他们:这可能是他们距离冠军最近的一次。

接连几天,张佳乐和孙哲平两个都像打了鸡血一样,几乎不眠不休地练习做菜。他们是如此向往这个冠军,并且从未停止向它靠近。

噩运来的很突然,孙哲平的左手疼痛剧烈,甚至握不住东西。

开始只是稍微有点疼痛感,他没有在意,活动活动手腕就好了,因此几乎是毫无准备的,突如其来的噩运就紧紧将他扼住了。孙哲平慌了,一双精于刀工的手如果无法再拿刀,无疑葬送了他全部的希望。

张佳乐却在这时候显得无比镇静,一边宽慰孙哲平这只是暂时的,一边积极陪他去各个医院治疗。其实他自己心里已经完全失去了分寸,甚至想都不敢想那个最糟糕的可能。

但这时候他怎么能在孙哲平面前表现出来呢?如果他都慌了,孙哲平要怎么撑过去。

他们走遍了医院,大的小的,所有的诊断都指向那个最坏的结果:这种伤痛将会一直伴随他,无法治愈。

七月的夏天,已经过了小暑,即便是四季如春的昆明,也有一丝微微的燥热。他们穿着短袖T恤坐在医院的金属长椅上,双手冰冷。大概是空调开的太冷,空气中仿佛有密密麻麻的细针刺痛皮肤,两人陷入良久的沉默。

他们静静地坐在那里,看着医院里匆忙的脚步从他们面前走过,或许比起医院中其他人的境遇,他们还算不上太糟,然而只有他们两个人明白,这是多么苦痛的现实。

“别怕,这里看不好,咱们再换别的医院,总能治好的,”张佳乐轻轻捏着孙哲平受伤的左手,哑着嗓子故作轻松,“也别怕乐哥不要你了,没事,我等着你,从前往后,我只有你一个搭档,哪能把你弄丢了呢。”

孙哲平没有说话,张佳乐也无法再出言安慰他。他自己也压抑了太久,紧绷的一根弦不知道何时会突然崩溃。他想哭,沮丧的、绝望的、懦弱的、愤怒的,但他不能。

几乎每个夜晚,张佳乐都会失眠,即使侥幸睡着了,难以逃脱的噩梦也让他身心俱疲。当他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时,总能听到旁边传来窸窣的声响,原来孙哲平也睡不着。

那段时间里,张佳乐总是很担心孙哲平的心理状况。他用尽全力让自己表现的一如往常乐观开朗,甚至有意弄出一些笨手笨脚的笑话逗孙哲平发笑。出人意料的是,孙哲平看上去也和从前无异,张佳乐对他笑,他就回以笑容,张佳乐犯蠢,他也照单全收。

张佳乐小心翼翼地松了一口气。最坏的结果,不过孙哲平再也无法在烹饪的道路上前行了,只要他本人跨的过去这道坎,仍然能过的肆意洒脱,就是不幸中的万幸。

可是孙哲平残酷地打破了张佳乐的一切幻想。一夜之间,他不告而别,连他的行李和惯用的菜刀也没带走。

张佳乐无言地站在盥洗台的镜子前,那还摆着孙哲平没有带走的牙刷和刮胡刀,他在一个夏天走进张佳乐的世界,也在一个夏天悄无声息地离开,什么都没有带走,却有把所有都带走了。

-

二十四岁的张佳乐已经在烹饪界颇有名气,他擅长做以辛辣酸为主味的西南菜,激烈的口味碰撞如繁花绽放般绚烂,参加过六届荣耀大赛,曾获三次亚军,可惜无一次折桂。

美食评论杂志写他:实力强劲,可惜运气欠佳。

六年过去了,他想,是时候做出一些改变了。

张佳乐把经营多年的百花楼盘了出去,几个月后,他将去往青岛,告别从前,在那里继续追逐他的理想。

孙哲平不告而别后,他甚至没有去寻找,对于对方的离去,不挽留是最后的尊重。

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去,没有孙哲平的日子还是照样地过,一切好像都回到了原来的轨道,或许即使孙哲平没有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,故事最终也会走向同样的发展。只是他清楚地记得云南那个充满了吵架拌嘴的惬意夏天,也清醒地知道,那样的夏天,再也回不来了。

得知张佳乐数月后要去青岛了,彼时的叶秋、此时的叶修,作为他的损友,在经历了嘉世楼的变迁后,更能体会张佳乐这段时间的心情,于是出于好心,邀请他来杭州散心。

没想到到了杭州,叶修居然领着他去外面下馆子。

张佳乐错愕:我千里迢迢到你的地盘来了,居然就这么糊弄我?你作为名厨的尊严呢?

叶修呵呵一笑,只当没听到,把菜单递给张佳乐,张佳乐边点菜边滔滔不绝地吐槽,叶修就说,尝尝看,有惊喜。

张佳乐满腹狐疑,难不成小菜馆有什么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?他在叶修饱含深意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茭白炒肉,很简单的一道小炒,但是足够体现厨师功力了。

只吃了一口,他突然放下筷子,深吸了一口气,接着非常罕见地爆了句粗口。

叶修还是呵呵地笑了一声,说:“是挺惊喜的吧?”

张佳乐的表情在短短的一瞬间千变万化,定格在愤怒:“你耍我呢?”

接着他飞快地用手挡住眼睛,沉闷地呜咽了一声,只此一声,就再没有动静了。

对面的叶修就安静地看着他,直到他低着头轻轻说:“叫他出来见我。”

孙哲平从未想过重逢会是这样的场面。有人叫他,他就擦擦手从后厨出来,出门一抬头,第一眼看见的是笑呵呵的叶修,第二眼看到的是出现在他梦中的那个人。那个人在哭,他在哭,二十四岁的人了,哭起来怎么还是那么没样子。

孙哲平穿着厨师服,白色的,微微泛旧,这个一向狂放桀骜的家伙竟然陷入了不知所措。

没有办法啊。他叹气,靠近把朝思暮想的这个人拥入怀中,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拍他的后背。

张佳乐浑身发软,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他挣扎了几下,最终认命一般地任由眼前这个人搂着他不让他滑下去。孙哲平用手指拨开粘在张佳乐眼边的碎发,轻轻地为他擦掉眼泪,抱着他,感受他渐渐平复的呼吸。

他的下巴偎在孙哲平的肩窝,良久,孙哲平听到他瓮声瓮气地说:“回来吧,没有你,我研究不出新菜。”

孙哲平无奈地苦笑:“我这样回去,也帮不上你的忙,这个理由不够充分。”

“那我想你。”

“我喜欢你,我想你回来,这个理由行吗?”张佳乐说。

孙哲平怔住,下一刻,眼神既无奈又温柔。

被遗忘的叶修目睹这一幕,作绝倒状:“哎哟,酸的我牙都掉了。”

结果当然是收获了两个白眼。

-

世界上的事情,没有比失而复得更加美好的了,中间遗失的三年时光,要用剩下一辈子的相濡以沫弥补才好。云南那个惬意的夏天不会再有了,但他们还会共同拥有很多个热闹的夏天,在青岛、在北京,或是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。

孙哲平的左手还是没有完全治愈,依旧不能承受太重的重量,不过,仅是无名指上一枚小小的素圈戒指倒不成问题。虽然戴着戒指颠勺有点硌手,但似乎这两个人都乐意承受这一点点甜蜜的负担。

-

Fin.

评论
热度(19)

© 红丝绒 | Powered by LOFTER